雲南昭通後海子東晉壁畫墓文化因素分析

2019-08-08 02:44:48 文物鑒定與鑒賞2019年11期

張弛

摘 要:文章以雲南昭通後海子東晉墓壁畫爲中心,尤以墓主、部曲和人物服飾爲重點研究對象,嘗試分析壁畫所反映的墓葬文化因素結構。通過研究發現該壁畫文化面貌以漢族文化爲主,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西南地區夷族少數民族文化的影響。魏晉時期,南中大姓普遍具有“夷化”的趨勢,霍承嗣墓葬也具有這種“夷化”趨向。

關鍵詞:雲南;昭通後海子;東晉;墓葬;壁畫;文化因素

1963年在雲南昭通地區發現一座東晉太元年間的壁畫墓。根據出土的墨書題記,推測墓主人姓霍名承嗣。目前學界的研究多集中在墓主人身份的辨認和考證以及“南中大姓”與“夷漢部曲”的關系上,忽略了墓葬本身所透露出的曆史文化信息。該墓所在的昭通地區自古以來一直是川、滇交通線上的樞紐。自漢代以來,滇與巴蜀間政治、經濟和文化交流日益密切,昭通成爲雲南境內受漢文化影響較早、較深的地區,這一點在壁畫上體現較多。昭通東晉墓壁畫的題材十分豐富,在風格上繼承了許多漢代的壁畫與畫像石刻的特點,同時,也表現出明顯的地方特點,如部曲中的少數民族形象。故本文以墓葬壁畫的內容爲重點,嘗試分析其背後的文化因素。

1 墓葬壁畫簡介

雲南昭通東晉壁畫墓是一座單室石墓,形制較爲獨特。該墓坐北朝南,有高大的封土堆,並帶斜坡墓道。墓葬由長方形砂石疊砌而成,墓室平面呈正方形,邊長3米,高2.2米,四壁在0.8米的高處開始起坡,砌築成穹窿頂,頂上複蓋一塊邊長32厘米的正方形石塊,石塊上浮雕垂蓮。墓門由兩扇素面石門構成。墓室內未發現任何葬具或隨葬品。墓道是由石塊疊砌成兩堵矮牆,在其上複蓋石板而成,長3.4米,高1~1.6米,寬0.9米,南低北高。墓道靠近墓門處兩側各有一個石砌的小龛,兩龛形制相似,寬、深約50厘米,高約36厘米(圖1)。

墓室四壁繪滿壁畫,在北壁還有墨書題記。每面壁畫可分爲上、下兩層,中間以一條花紋邊相隔。壁畫上層繪四神、仙女等仙界生活形象,下層繪墓主人、仆從等人間生活形象,花紋邊上、下象征天界和人界。另外,每面壁畫上方都繪有流動的雲氣。

北壁上層上方畫有蛇纏龜,旁有墨書題字“玄武”。北壁下層正中爲墓主人畫像,是壁畫中最高大的畫像。墓主人稀須,戴平頂小冠,穿深衣,右手持麈尾,盤膝坐于蒲墊上,腳底交合露于衣外,蒲墊置于石座上。墓主人左邊有一旄節插在蒲墊上。墓主像右上方有關于墓主人生平的墨書題記。墓主人左邊有一侍從,戴帻,原報告稱爲“元寶式”帽,著深衣,左袖口處垂挂一條寬帶,著靴,右手執佛子,左手持一長條狀物。侍從左邊有儀仗架,自西至東插置爲曲華蓋、旄幢、幡、團扇、矛2把、華蓋、旄幢、戟2把、團扇。儀仗架下方有7位家丁,均戴巾,穿短褂、長袴和靴。墓主人右邊還有10名侍從,分成兩排,皆戴帻,著深衣。侍從與墓主人間還有一個童男和一個童女(圖2)。

東壁上層主要繪仙獸,白虎旁邊有墨書題字“左帛虎”。東壁下層上方畫執幡儀仗隊,側面向南,計13人,皆戴帻,穿短褂、長袴與靴,手執長方形幡。下方畫有甲騎具裝,面向南,南半列已脫落,只剩北半列5人,均頭戴盔,穿铠甲,著靴,持矛,馬身披铠甲,背有防具(圖3)。

西壁上層主要以仙女授青龍圖爲中心,旁有龍樓,周圍繪滿各種仙獸。西壁下層繪畫內容爲漢族與少數民族部曲的形象。上方分三排站立。上排均戴帻,穿短褂、長袴和靴,爲手持環首刀的漢族部曲13人。中排與下排繪少數民族部曲形象。中排13人,梳“天菩薩”(發髻),披披氈,赤足。下排14人,梳“天菩薩”,披披氈,赤足。下方的南半部已脫落不清,北半部畫有騎馬的漢族部曲4人,面向南,四人頭戴巾,穿短褂、長袴和靴(圖4)。

南壁上層繪有朱雀,旁有墨書題字“朱雀”。南壁下層中部的石門上方,繪一座四阿式的房頂,上有明顯的檐瓦,柱頭鋪作有二升無坐鬥;東檐脫落殘缺一部分。房頂四邊畫有中闾侯,戴頂上插纓的頭盔,穿铠甲、長袴與靴,右手持環首刀,左手執一長條狀物,其旁有墨書題字“中問年”。此層西部有兩個似字的圖案。東部因墓石崩裂已剝落(圖5)。

2 墓主人畫像與“招魂葬”

墓主人霍承嗣是整座墓葬壁畫中最高大的人物畫像。墓主人胡須稀疏,頭戴平頂小冠,著深衣,盤膝坐于蒲墊上,蒲墊置于石座上,右手持麈尾。墓主人兩旁有侍從、童男、童女和儀仗架。墓主人左後方有一旄節插在蒲墊上,身體右後方有墨書題字,題字內容記錄了墓主人的生平事迹,其內容爲:“晉故使持節,都督江南交、」甯二州諸軍事。建甯、越嶲、興古三」□□守,南夷校尉,交、甯二州刺史,」成都縣候霍使君之像。君諱」趨,字承嗣。卒,是荊州南郡枝江」牧。六十六歲,薨。先葬蜀郡,從太元十」□年二月五日,改葬朱提,越渡」□余魂來歸墓。”

因東晉壁畫墓位于偏遠地區,我們可以將墓主人畫像與高句麗地區晉代壁畫墓中的墓主人畫像作比較,如朝鮮安嶽三號墓和朝鮮德興裏東晉墓。安嶽三號墓,墓主人冬壽,戴平頂冠,著深衣,右手持麈尾,坐于圍屏石榻之上,其頂部還有裝飾繁花的帷帳,四周有侍從。在冬壽的左側還有旄節(圖6)。朝鮮德興裏東晉墓墓主人戴平頂冠,著深衣,手持麈尾,坐于蒲墊上,蒲墊置于石座上。墓主人的左側有一空位,應是其夫人的座位。有一裝飾豪華的帷帳將他們圍了起來。在帷帳的兩旁是出行圖(圖7)。

通過對比可以發現,三者有異同之處,尤以東晉壁畫墓中的霍承嗣畫像最爲獨特。在服飾上三者並無大差別,均戴冠,著深衣。三人都手持麈尾,坐于石榻。冬壽像和朝鮮德興裏墓墓主人像均有帷帳,其中冬壽像中還有圍屏,與石榻組成圍屏石榻,圍屏石榻在漢代壁畫墓中比較常見。但在霍承嗣的畫像中,既不見圍屏,也不見帷帳,故霍承嗣的畫像相比之下,略顯簡陋。但這並不說明霍承嗣的地位不如冬壽。在畫像中最能體現身份差異的是旄節。在霍承嗣像和冬壽像中均畫有一旄節,且旄節都放置在墓主人身體的左側。旄節爲漢代使臣所持信物,以竹爲柄,以牦牛尾爲垂飾,故稱“旄節”。旄節後來亦爲鎮守一方的重臣所執。霍承嗣墨書題記載“晉故使持節”。在冬壽墓中出土了東晉穆帝紀元的墨書題記:“使持節都督諸軍事、平東將軍、護撫夷校尉、樂浪、□、昌黎、玄菟、帶方太守,都鄉□。”霍承嗣和冬壽均爲晉代使持節。晉制規定,使持節爲上﹐持節次之﹐假節爲下。使持節得殺二千石以下,持節殺無官位人﹐若軍事﹐得與使持節同﹔假節唯軍事得殺犯軍令者[1]729。三種節常與都督﹑監﹑督聯稱。使持節爲鎮守一方的重臣,位高權重。故此,霍承嗣和冬壽二人生前都有很高的社會地位,二人擁有的旄節不僅代表了他們的身份,也代表了典型的晉文化特征。據朝鮮德興裏東晉墓出土的墓志,墓主人曾爲東晉幽州刺史[2]228-230,故畫像中未見旄節。

另外,我們需注意到墓葬招魂墓的性質,這可能與地方傳統文化有關。霍承嗣“卒,是荊州南郡枝江牧”。荊州今湖北,古爲南方楚地,楚國信巫鬼、重淫祀。從考古材料來看,從戰國時期開始,楚國在墓葬中使用死者的畫像[3]168,另外,還有招魂的喪葬儀式。《楚辭·招魂》:“像設君室,靜閑安些。”漢人王逸《楚辭章句》注雲:“言乃爲君造設第室,法像舊廬,所在之處,清靜寬閑而安樂也。”[4]202霍承嗣“改葬朱提,越渡□余魂來歸墓”,故其招魂墓的性質可能是受楚文化的影響。另外,招魂也是涼山彜族的迷信習俗之一[5],故霍承嗣招魂墓的性質亦可能受到涼山彜族文化的影響。

3 壁畫人物服飾所見夷族文化特征

墓室北壁下層畫侍從和家丁,另外三壁下層均畫部曲。北壁下層侍從,戴帻,著深衣;家丁,頭戴巾,穿短褂、長袴。東壁下層有兩行人馬,上爲執幡儀仗隊,皆戴帻,穿短褂、長袴;下爲甲騎具裝。南壁下層僅有一人,頭戴頂上插纓的頭盔,穿铠甲和長袴,右手持環首刀。在其西側有兩個似字的圖案,可能是族徽。西壁下層有四行人馬,上面三行的人物步行,最下面一行的人騎馬。第一行和第四行人物,皆戴帻,穿短褂、長袴,手持環首刀;中間兩行人物,梳今天大、小涼山夷族的“天菩薩”發髻,身披披氈。除梳“天菩薩”發髻、身披披氈人物形象外,其余人等均爲漢族形象。“天菩薩”是彜族男子的發式,無論長幼都在頭頂蓄留一绺頭發,將其余的頭發剪短。彜族對該發式有多種稱呼,漢族習稱“天菩薩”。迄今,大涼山彜族男子仍延續著這種古老的傳統。另外,還有一種相似的傳統頭飾叫“英雄髻”。涼山彜族成年男子在頭上用長巾盤纏數圈,巾尾裹成一個又細又長的尖錐,俗稱“英雄髻”(圖8)。英雄髻可以偏左或偏右,亦可以立于額上。這類頭飾複雜多變,是身份高貴的象征。夷族人不論男女都喜歡披披氈,披氈形似鬥篷,常見黑色或白色,白天披在身上擋風禦寒,夜晚則當被褥。直至今日,披氈仍是彜族人不可或缺的生活之物。由此可知,昭通墓壁畫含有典型的彜族文化特征。

在這支部曲中出現了漢族和彜族兩個民族的特點,爲了探究其原因,我們應從墓主人入手。據墨書題記可知,墓主人霍承嗣爲晉代使持節,管轄今雲南省東部地區。霍承嗣死後先埋葬在蜀郡(今四川成都),在太元十一年(386)至十九年(394)間遷葬朱提郡,即昭通市。查閱有關曆史文獻,不見霍承嗣其人,見于文獻記載的只有霍峻、霍戈、霍在和霍彪等。那麽,霍承嗣跟霍家是什麽關系?

據《三國志》,霍峻,字仲邈,南郡枝江(今湖北荊州枝江)人也。霍峻的兄弟霍笃,集結了家仆、私兵數百人。霍笃死後,荊州牧劉表命令霍峻接管這些私兵。劉表死後,霍峻帶領這支軍隊投靠了劉備,劉備封霍峻爲中郎將。劉備攻打劉璋時,留下霍峻看守葭萌城。後來劉璋派大將扶禁、向存等人率領萬余人的軍隊進攻霍峻看守的葭萌城,一年都沒能攻打下來。城內只有數百名士兵,霍峻挑選出精銳的士兵,攻其不備,斬下向存的首級。劉備定都蜀國,按功勞賞賜,提拔霍峻爲梓潼郡(今四川綿陽市梓潼縣)太守、裨將軍。霍峻任職三年,四十歲去世,安葬在成都。劉備“遂親率群僚臨會吊祭,因留宿墓上,當時榮之”[6]1007。由此可知,霍峻是湖北人,他跟兄弟來到四川發展,因公受賞成爲四川綿陽的太守兼裨將軍。霍峻去世後,劉備親自前往吊唁,並在墓前留宿,這使霍家風光無比,也爲霍家成爲南中大姓之一奠定了基礎。

霍戈,霍峻之子,字紹先,在劉備末年時是太子舍人。劉禅繼位,立劉璿爲太子,令霍戈爲中庶子侍奉左右。後來,霍戈逐步升遷爲監軍、翊軍將軍、建甯太守兼管理南郡(今湖北荊州市)事物。景耀六年(263),升爲安南將軍。同年,蜀國被魏國滅[7]。《三國志》引《漢晉春秋》,因霍戈忠貞,“晉文王善之,又拜南中都督,委以本任”。後又以功封列侯,進號崇賞。霍戈的孫子霍彪,爲晉朝越嶲(今四川越西縣)太守[8]。

雖不見霍承嗣記于曆史文獻,但根據墨書題記記載“建甯、越嶲”等地任職,以及“卒,是荊州南郡枝江牧”“先葬蜀郡”,推測霍承嗣應是霍氏族人。霍家是南中大姓。南中指今天的雲南、貴州和四川西南部地區,南中大姓是指漢晉時期在南中地區落戶定居的漢族豪強。昭通自古至今一直是川、滇交通線上的一個樞紐。自漢武帝開西南夷以來,滇與巴蜀間政治、經濟與文化各方面的接觸日益密切,昭通成了雲南境內接受漢文化影響較早、較深的地區。這些南中大姓在發展中逐步“夷化”,壁畫中出現夷族部曲形象也就不奇怪了。

4 余論

昭通東晉壁畫墓是雲南北部地區的漢人墓葬,但文化因素構成複雜,至少包含了漢族和彜族兩種文化因素在內。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應是霍氏家族在南中地區長期居住發展,受到了彜族文化的影響。透過霍承嗣的墓葬,我們可以了解到,自魏晉以來,南中大姓與當地彜族等少數民族關系日益密切,在文化上亦不可避免地受到夷族土著文化的影響,從而出現了明顯的“夷化”傾向[9]。這種南中大姓“夷化”的現象,就是南中地區的漢族逐漸受到當地傳統文化影響的表現。

參考文獻

[1](唐)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2]東北曆史與考古編輯委員會.東北曆史與考古(第1輯)[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

[3]鄭岩.逝者的面具:漢唐墓葬藝術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4](宋)洪興祖.楚辭補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5]嶺光電,余宏模.涼山彜族的原始宗教信仰[J].貴州民族研究,1982(3):136.

[6][7][8](晉)陳壽.三國志(卷四)[M].北京:中華書局,1982.

[9]尹建東.東漢魏晉時期巴蜀豪族與南中大姓發展差異性之比較[J].雲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