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命蒼茫

2019-08-03 02:52:40 安徽文學2019年7期

窦紅宇

索性跟你們說白了,我做過臥底。

別指望有人會告訴你們,我在什麽地方做臥底,誰派我去做的臥底?這事說到哪兒,都是機密。你們最多只能知道,我到這座小縣城工作之前,就是個臥底。

怎麽樣,威風吧?牛吧?嚇著了吧?

可惜呀,我牛個鏟鏟,牛個尿壺,牛個蟲蟲。有一次,老七教訓我說,劉樂,化裝偵查就是化裝偵查,不是你牛皮哄哄說的臥底。臥底是什麽?臥底是打入敵人內部,長期潛伏下來。那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我們這,打入是打入了,三兩下就把毒販按翻了。懂了嗎?臥底,那是針對敵人。化裝偵查,那是打擊罪犯。兩回事,別一天到晚牛皮哄哄的。再說了,你連化裝偵查都抖成那樣,還臥底?

我當然懂了,笑笑,心裏委屈得很。

李老頭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一看手機上那號碼,我還以爲是推銷房子或地板磚的,就不接。後來打了很多次,我都不接。他媽的吵什麽吵?在打麻將呢!一個二十多年不聯系的長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想不到,他會給我打電話。

後來我在牌桌上放了一炮,清一色,心裏別提多別扭。這個時候,李老頭發了個短信過來,說劉樂,我是你李大爺。我那時正窩火,一眼看成“我是你大爺”,順手就回了一句:“我是你大爺的大爺!”之後,把手機關了。

我那天的牌,臭得很,手氣一塌糊塗,一個勁放炮。連下家都欺負我,一臉的鄙視,沖我翻眼珠,說劉樂,你狗日炮管都放紅了,哈哈哈。我咬咬牙,表面上忍了,心裏還是怪上了李老頭。我覺得,就是李老頭這個電話,手氣才開始差的。所以,晚上回來,我又把這個陌生的手機號碼翻出來,打回去。我是想報複報複這個不知輕重、不分場合、不識時務的賣房子、地板磚的。

李老頭的聲音就傳過來。聽上去,很興奮,像是回光返照。因爲他跟我沒寒暄幾句,就說,劉樂,我想死了,我活夠了。你抽空回來一趟,有些事,我想跟你講講。我聽了李老頭這話,心裏冷笑了一聲,我說李老頭,我早就想死了,可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對吧?李老頭一聽,更興奮,說對對對,劉樂,就是因爲你想賴活著,所以,我想跟你講講。我問,你聽誰說的?我活得好好的。李老頭說,我聽你爹說的。

我突然變得無話可說。那天我很粗暴,強行打斷了李老頭的話。我說,行了行了,我這兒忙著呢!

其實,我說的早就想死了這句話,根本不准確,輕了,一點都不嚴重。我爹罵得狠,我爹說,劉樂你就是個已經死了的人!劉樂,你活著還不如死了!劉樂,你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唉,這事還要從我做臥底說起。我這臥底,做得太他媽窩囊。

那一年,我還是個新人,用他們這個行當的話說,還沒起過老繭。太嫩,除了渾身熱血突突冒,什麽都沒有。在培訓基地培訓了幾個月,人家問我要去哪個部門,我同其他一幫熱血突突冒的傻小子一樣,拼了命都要去特別行動隊。大家後來說起這件事,都說我那天當著我們隊長的面,把胸脯都拍紫了。

那麽好了,你就行動吧。第一次,隊長把我派給老七,讓老七化裝成一個老板,帶著我,打入一夥毒販內部。這任務聽著光榮得很,其實毒販的內部,就在出了門轉過彎再朝右一拐的一條小街上。我的任務,就是跟著進去,給老七當翻譯。

對方是一夥什麽人?肯定是外國人。來自哪個國家,肯定不能告訴你們。爲了證明沒有吹牛皮,只能透露一點,我在加入這支隊伍之前,考上的是某某大學外語系,學的就是這個國家的語言。現在人家稱爲小語種。再透露一點,這個小語種,說“你好”,是“米格拉巴”,帶著祝福和打招呼的意思。最好玩的,是他們把“妹妹”說成“媽媽”,把“媽媽”說成“妹妹”,那麽,“爸爸”就叫“呸呸”了。有一次,老子審訊一個強奸嫌疑人,問他,你進去後跟那女人第一句話說了什麽?那人說,毛拗。我聽了,沒有辦法,只好用漢語拼音在這兩個字屁股後面注上了音,再弄一個括號,寫上:不要動。把我們隊長看得直抓腦殼,指著審訊筆錄說,劉樂,你弄個括號幹什麽嘛,不要動在我們這兒,也說毛拗。

我後來常常想,我他媽真是吃錯藥了,怎麽會問這樣一個愚蠢的問題?你管他進去後第一句話還是第二句話呢,總之,那女人見了他,就是不敢動。我想,這就是我和隊長的別扭之處。

好了,我們就打入進去。一個院子,我們一進去,大鐵門“哐當”就死死鎖上。對方的第一句話是什麽,我全忘了。我只記得我進去後的第一句話,說了一聲“米格拉巴”,四周就靜得像墳墓。人家不說話,只拿眼睛死死盯著我。對,就是盯著我。人家不盯老七,就盯我。這讓我後來想起來就覺得郁悶,我問過老七,人家爲什麽只盯我不盯你?老七很多年後告訴我,說人家看著我。

不一會兒,我就被那夥人盯得抖起來。我想說的是,那是真正的抖,渾身上下每一塊肉都在抖。我是真的害怕了。我承認,我膽小,我的膽子真的很小很小。

接著毒販開口了,伸出手來摸著我的肩,問我,你爲什麽抖?我一張嘴就說了實話,我說,我害怕。這個時候,氣氛開始緊張,人家摸著我肩膀的手,立刻開始往自己腰上摸。忘了說了,那夥毒販帶著槍。

老七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了我。老七說,他是我臨時花錢找的翻譯,當然害怕。老七又說,這鎮上,他這樣的人一街都是。最後老七指著我就罵,說你抖個 呀!

還“弄拙成巧”了。我索性放開抖起來。後來我發現,我抖得越厲害,人家越不鳥我。

就開始交易。可想而知,神兵天降,特警們從四面八方飛進來,那陣仗,像土匪一樣。那幾個毒販,哪兒是對手嘛,撒腿就跑。

本來,關于跑,隊長是叮囑過我的。隊長說,你是臥底,不能暴露身份,你得跟著毒販跑,到時候把你們一齊按翻,這戲才算完。可我一見到自己人,迎著隊長就跑過去了。他媽的!哪有毒販朝著特警們跑的?隊長從來沒見過,一看,知道我要壞事,馬上命令,給我把狗日的按翻!

三拳兩腳,隊友們把我按得像塊壓扁的爛鐵皮。隊長這會兒來不及罵我,只悄聲說,劉樂,你給老子掙呀,掙脫了,再跑!

我這回聽明白了,掙得跟真的一樣,三兩下,像匹野馬,一脫缰,暈頭轉向,又朝剛才那院子跑。一口氣跑進院子的小樓上,躲得嚴嚴實實。

也許是躲得太隱蔽,大家找不到我。反正,後來就沒人理我了。我又不敢動,只好在那兒貓著。貓著貓著,還睡著了。等醒來,天已經黑透,我的心裏一陣茫然。又餓,沒有辦法,只好掏出手機給隊長打電話。

本來按規矩,執行任務的時候,臥底是不能給隊裏打電話的。這成何體統?可那天電話一通,隊長沒有怪我,只在電話裏“嗷”了一聲,說,你自己回來吧。我聽出來了,隊長正同大夥在喝酒慶功呢。

我的心裏一片淒涼。

標題

我想,他們真的把老子忘了。我後來又進一步想,那真的是在執行任務呀!那真的是戰場呀。他們居然在戰場上,就把老子忘了!要是老子這時候死了呢?

從那個小院走回去的路上,黑漆漆的,除了遠處搖搖晃晃的一盞路燈外,整個小鎮,像死過去一樣。

隊長不這麽看。第二天,隊長找到我,劈頭蓋臉一頓臭罵。隊長很鄙視我,說劉樂,我們這兒,不養膽小鬼,你給老子滾吧。當然,隊長後來還是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又換了一個角度,想給年輕人一點希望。隊長說,不過,你是第一次執行任務,誰都有第一次,都害怕,以後慢慢的就好了。對不對啊?

我這時候突然犯起傻來,我說隊長,不對,我是,我是真的害怕。

唉,不說我了,還是說說李老頭吧。本來在這兒,就是要說李老頭的。

沒有誰知道李老頭是誰。

李老頭從哪裏來?不知道。李老頭的家人在哪裏?不知道。李老頭有兒女嗎?不知道。那麽,李老頭的老婆呢?不知道。

也就是說,從我和老七見到李老頭的那一天起,他就孤單一人。

那時候,我和老七還小,剛剛懂事,七八歲的樣子,我們住在民政局的大院裏,我們的爹,都在民政局上班。只是,我爹是從部隊轉業下來的營長,威風得很,在民政局當局長。而老七他爹,說來慚愧,在民政局食堂裏,掄大勺。

我爹說話,威風八面,一言九鼎。大家都聽他的。李老頭剛剛搬來,我爹就跟大家說,李老頭是個英雄,你們所有人,都要給我敬著他。

大家就不敢亂猜,一心好好敬著這個神神秘秘的人。

一九八幾年,大街小巷到處都是鄧麗君的歌,李老頭不喜歡,我爹就讓單位的大喇叭,每天早晨放革命歌曲,最多也就放放《祝酒歌》和《我的中國心》。

每天早晨六點半,李老頭就在這樣的歌聲中起床了。

那時的樓,有一條走廊,家家戶戶都看得見。我和老七每天忙著上學,就每天看見起床後的李老頭,用個刷子,勾著腰杆,把床一遍一遍刷。李老頭刷床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像戴著個放大鏡,床單上任何一點雜物,都逃不過他的刷子。有一次,我和老七路過,往李老頭窗口一瞟,見李老頭坐在床邊,左手拎著那把快禿毛的刷子,右手拈著一根有他頭發長的白毛,在眼前晃,凝神思索,一臉的肅靜。

要是不上學,起晚一點,運氣好,就能碰上李老頭站在門口刷自己。李老頭總是刷完了床,就開始用同一把刷子,在自己筆挺的中山裝上一遍一遍刷。認真得像是在蛻皮。想想,人這一輩子,能蛻幾次皮?這李老頭,天天蛻皮,這就不正常了。李老頭不僅蛻皮,李老頭刷完自己的身子,還洗手。

本來洗手這事,哪個不會?就著洗臉水,三兩下就弄幹淨。可李老頭不一樣,李老頭是洗完手才去洗臉。他刷完身子,捧著一塊用透明的塑料布層層包裹的肥皂,就往公共水管去。那肥皂,要放在他用水專門沖出來的一小塊幹淨地方,然後,上三遍肥皂,沖三遍水,每一個指甲縫都被肥皂泡滾過,才放心,才一個指頭一個指縫沖。等這些都按程序走過三遍,李老頭便長籲一口氣,開始洗肥皂,把肥皂上的泡沫用水沖一遍,再一道一道,裹上塑料布。

接著,就洗臉,梳頭。李老頭的頭發,都被他用梳子齊齊梳到腦袋後邊,沒有一根殘留,像個滑溜溜的鋼盔,就是石頭砸上去,都不會傷著腦殼。

我媽和老七他媽,經常湊在一起議論,說這李老頭,不會是有潔癖吧?最後,她們一致得出結論,說這李老頭的潔癖,肯定跟他不娶媳婦有關。

是的,李老頭終身不娶。

李老頭做完了這些,才背著手出門。站在民政局的院子裏,這裏瞅瞅,那裏看看。這家的柴亂丟了一地,他要讓人家碼整齊。那家在搬蜂窩煤,他要拎著笤帚和撮箕,跟在屁股後面掃煤渣。有人把個瓶子扔大門口,他非得追上樓,讓人家折回去,撿起來丟垃圾坑裏。還有人,不小心把飯粒撒在水泥路上,他也要勾著腰,一粒一粒拾幹淨。搞得一個民政局大院,人心惶惶。

我爹知道了,哈哈大笑,說很好,很好嘛,我看這大院子,被李老頭這一弄,像個新姑爺。

大家就不敢說話,大家就只管他由著性子折騰。

這樣,李老頭和我們,就免不了沖突。

本來,我們正是滿世界撒野的年齡,天王老子都不怕。可李老頭偏偏背著個手,在我們身後吆五喝六不准這樣不准那樣的,放在誰的身上受得了?有一次,好像是傍晚,我和老七他們正在球場邊上玩板板車呢,那天,陳丫也來了。陳丫一來,就不得了,我們大院裏每個帶把的,都像吃了火藥,都沖得猛。

板板車要從一個高坡上沖下來,那麽小的車,基本只裝得下半個屁股,有點像現在電視上放的冬奧會雪橇比賽,在一個狹窄的冰道上往下滑,速度越來越快,末了,人還不能掉下來。

我膽子小,不敢沖,萬一要是掉下來呢?老七說,怕個 !更何況,陳丫來了,陳丫一來,老七就變得像只雄鷹,一趟一趟,從高坡上往下飛,一趟一趟,在陳丫面前盤旋。陳丫呢,一雙大眼睛笑得撲閃撲閃的,那對剛剛發育的奶子,也被老七板板車上的各種姿勢逗得撲通撲通亂跳。我一看,不行啊,不能讓老七一個人在陳丫面前出風頭,立馬跑回家,跟我媽要了五塊錢,買了五瓶汽水,分給大家喝。神氣,一下子就把場面奪回來了。

安徽文學 2019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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