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老師

2019-07-29 01:24:20 上海文學2019年8期

林那北

杜奇看到于大童的微博,是一張照片:一個穿黑衣黑褲黑鞋、頭上綁條皂巾、臉上塗成黑色的大塊頭男人正低頭看手機。照片是手機拍的,像素不太高,並且因頭低著,看不出他的長相和年紀,不過杜奇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照片中的人就是自己。

圖片配文這樣寫著:“碰到張飛老師,他賣豬肉脯中。”

一點不假,當時杜奇確實正坐在店門口的石鼓上,店名就叫“張飛豬肉脯”。他猛地擡起頭,把臉從與手機屏幕面對面中拉開,頭左右轉動,眼睜大,卻沒看出什麽端倪。翡翠街是鎮上重點打造的仿古一條街,兩旁夾道建著密集店鋪,中間是一條青石鋪出的路,有十五六米寬,看著卻窄得像根筆直的腸子。每天上午這裏是冷清的,“腸子”像剛被藥灌洗過一樣,一般過了午遊客才漸漸多起來,最熱鬧的是入夜天黑下來後,黑乎乎塞滿人頭,整條街就便秘般淤滯,流動緩慢。而現在剛剛下午三點多,踩在青石板上的腳還非常有限。杜奇盯著每個經過的人臉上看,不知哪個是于大童。

按微博認證的資料,于大童是寫官場小說的作家,開了微店,賣些茶葉、茶罐之類的清雅貨,生意不大,他好像做得也不太認真,隔三岔五的才會在微博上推送一次,也沒用上什麽煽動性的廣告語,一副愛買不買的勁頭。對于那些微博加V的人在淘寶、微店上賣東西,杜奇並不反感,有時候甚至希望他們生意做大,財源廣進,這樣他們有利可圖,才不至于離開微博。有他們在很好啊,國際國內大事可以隨時批閱,即使是一些小事,比如明星吸毒或公開戀情,再就是哪裏強拆死人,哪裏霧霾籠罩或大雪封路等等,都可以從各個角落及時發布出來,反正就是足不出戶天下盡覽了。

讀中學時杜奇打過一陣籃球,還進過校田徑隊練跳高跳遠。一開始老師都很激動,盯著他的個子兩眼放光,但最終都不了了之,連縣運動會都沒參加過。他是平足,移動慢,缺彈跳力和爆發力,跑動起來整個腳板笨重地“啪嗒啪嗒”拍打地面,老師連連搖著頭說可惜了這個身高啊。一米九四,算鎮上個子最高的一個,但既然派不上用場,個子再高都不過是一堆廢柴。離開學校後他再沒有參加過任何運動,尤其是來賣豬肉脯後,每天從家裏騎電動車匆匆來去,連走路都不多,但他對國際國內各種體育比賽反而了如指掌,很多體育明星和與體育有關的微博他都關注了。不花力氣,不流汗,不用吃半點苦,卻爽爽地啥比賽都沒落下,這還是挺有意思的。只要手指點一下,那些完全不認識的名人,就一下子收入囊中,每天看他們發各種消息,吃什麽,去哪裏玩,做什麽事,爲什麽高興或者憤怒,慢慢地就覺得都成了熟人,他們的事也都跟自己多少有點關系了。

他開微博已經兩年多,是到這家肉脯店上班後老板常天兵逼他開的。今天上了一批豬肉脯,今天又上了一批豬肉脯。豬肉脯又不是他的,他無非當個小夥計而已,但常天兵逼他發,至少得轉發,發一條給一元錢,不過設了上限,每個月五十元封頂。蒼蠅肉也是肉,五十元當然是錢,他的微博就被豬肉脯所充填。至于其他,就很少發了,沒什麽可發。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他都在店裏,周末休息一天。所謂的休息,在他就是睡覺,可以從前一晚到第二天中午一口氣睡上十幾個小時,起來後吃個飯再打打遊戲,然後就又到了可以睡覺的時候了,所以真沒什麽可發的。

看一下主頁面,他關注的人有三千六百五十一人,但關注他的卻只有六十三人,其中大部分還是做淘寶、賣假名牌包或者海淘代購之類的人。這一點杜奇倒不著急,著急的人是常天兵。靠發或者轉發豬肉脯微博,杜奇每月多收入五十元,卻未必能多賣五十元豬肉脯,常天兵惱火的就在這裏。上個月常天兵拿來一套黑衣黑褲,又帶來一盒黑泥狀的什麽膏,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出奇制勝。杜奇半晌才明白過來,常天兵說的出奇制勝是讓他打扮成張飛。張飛黑臉嗎?杜奇在手機上搜了一下:“燕颔虎須,豹頭環眼,聲若巨雷,勢如烈馬,手提丈八點蛇矛,好不威風。”並不是黑臉,黑臉的是包公。

常天兵瞪了他一眼說:“這店注冊時就叫張飛豬肉脯,改包公豬肉脯?重新注冊你幫我做推廣炒名氣啊?”

杜奇說:“我不是這意思……”

常天兵打斷他:“意思個屁,從今天起你就必須這麽來著。他媽的你就是張飛了。讓你當正面人物啊,別給臉不要臉。就這麽定了,廢話少說!”

杜奇那一刻動了辭職的念頭,老子不幹了還不行?他真辭了,第二天就不來,但第三天卻重新出現在店裏,一身的黑衣黑褲,臉也老老實實抹上黑。

在家閑待的一天時間裏,他像過了一整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兒哪兒都轉不過身來。家裏其實一點都不小,六年前父親把木構祖屋拆了,原址上建起三層樓,每層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這無論放在北京還是南京,應該都可以算豪宅了,可他走來走去,還是心堵,快喘不上氣來了。

豬肉脯店在翡翠街,翡翠街是全鎮最熱鬧的地方,關鍵是熱鬧。原來熱鬧這麽吸引人。

常天兵很高興他重回店裏上班,見他進門,馬上哈哈笑著走過來,連拍幾下他肩膀,“你看你看,還是這裏好是吧?你是我小舅子哩,怎麽能不來?”

杜奇當然不是常天兵的小舅子,但常天兵一直這麽喊他。愛喊就喊呗,反正無所謂。店裏之前全是女店員,女店員就是抹黑臉也當不成張飛,所以杜奇回來,常天兵很高興,說:“我是爲你好哩小舅子,哪天要是紅了,得感謝我十八代祖宗!”常天兵的意思是,一個賣豬肉脯的張飛是很有意思的事,要利用這種有意思炒作一下。這年頭網紅都是從天而降的,說降就降,怎麽保證哪天不會輪到杜奇?

他當時硬硬地頂了一句:“狗才後悔哩。”報應就是,已經有好幾年了,他都是狗。果然,他的照片突然就出現在于大童的微博上了。

有一次南京出了場車禍,紅燈亮時,一個女孩沿斑馬線過馬路,被一輛急速駛來的皮卡車撞飛了,血肉模糊。于大童是南京人,當時剛好在現場,便拍下傷者照片發微博,被很多人轉發。杜奇從來沒去過南京,但他姐姐杜薇在那邊。被撞的人從身高到發型都很像杜薇,他捏一把汗,馬上打電話給杜薇。杜薇在那頭接起,說什麽事呀我正忙著哩。杜奇喘一口氣結束通話,順便就把于大童微博關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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