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的童話(短篇小說)

2019-07-22 00:36:54 南方文學2019年3期

李約熱

他們都去了該去的地方。

我留下來,就是爲了有一天,能在這個並不幹淨的地方跟他們重逢。

我知道惦記他們的人很多,但真正愛他們的,是我。

這是我在睡夢中寫下的文字。醒來的時候,太陽正好,白色的窗簾亮得晃眼,房間的每個角落,沒有漏掉一寸光,橘黃色,簡直是另一個夢境。已經是秋天,這樣的光線讓人感到舒服。腦子裏夢的潮汐還在,那些文字我記得很牢。在夢裏,爲什麽要寫下這些?我不知道。在夢裏,寫下這些文字之前發生了什麽?我也記不清了。

沒有無緣無故的夢。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書寫。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樣的體驗,某個白天或者黑夜,你走過街道拐角,一只流浪貓從你腳邊躥過,你突然記起來,你的夢裏曾有過這樣的場景;某個白天或黑夜,你跟朋友喝酒聊天,你突然記起來,眼前的一切簡直是夢境重現——酒的牌子,討論的話題,都一模一樣。更神奇的是,某個白天或黑夜,你遇到的那個人,她的長相、言談甚至她身後的風景,你都覺得真真切切來自你曾經的夢——夢和現實糾纏不清啊。夢大概就是一個人要經曆的另一個現實吧。有好幾次,我在夢中遭遇險境(或刹車失靈,或被猛禽追趕,或遇惡徒襲擊),正在走投無路、快要完蛋的時候,突然清醒地意識到,這是夢,睜開眼睛就好了,說時遲那時快,眼睛猛地睜開,就像突然間獲得魔法的弱者,一下子逃離夢中的險境。那種劫後余生的感覺真是太好了。關于夢的解釋太多太多,我也相信兩種現實之間一定有某種神秘的聯系,它們互相投射,直至終了。

這個美好的早上,在橘黃色的房間裏,我咀嚼夢中寫下的三行文字:他們,他們,他們。

他們到底是誰?

那個時候,我們三個異鄉人在野馬鎮結爲兄弟。

野馬鎮是什麽地方?太平天國傷兵養傷的地方。相當于現在的陸軍總醫院。太平天國的“陸軍總醫院”爲什麽設在這裏?因爲野馬鎮大大小小的岩洞就有幾十個。山中有洞,洞中有水,山高林密,非常隱蔽,是休養生息的好地方。後來,仗越打越遠,傷兵們能走的都追隨天王去了,不能走的漸漸被遺忘——開始還有人從前方回來,告訴他們部隊的消息,後來慢慢地,就沒有人來了,他們跟前方斷了聯系。老大不管他們,他們也懶得想念老大,幹脆在這裏開荒墾地建房子,討附近寨子的女人做老婆。再後來,天王在遙遠的天京(今南京)建國,他們也在這裏給子孫開墾出一個鎮子。再後來,天王的政權灰飛煙滅,而他們——這些天王的傷兵辟出來的鎮子,卻屹立到現在。

這裏從來都是凶險之地。是整個市“最難搞”的地方,分配來這裏,相當于發配。鎮上所有的機構,從幾十號人的鎮政府到只有兩個人的水文站,都是沒有關系留在好的鄉鎮或是犯錯誤被調來這裏面壁思過的人。

最先來到這裏的是老大鍾強。

鍾強是中學語文老師。他在師專讀書的時候就是一個“怪人”,冬天拿雪來擦身子;放假時候,走路回兩百公裏之外的家;對女人目不斜視。鍾強師專三年,第一年鑽研佛經,經常往南山寺跑;第二年信基督,每個星期天去城東教堂做禮拜;第三年,想“從政”,看《史記》《資治通鑒》《厚黑學》。有一天,他在等公交車,公交車發生故障沖上站台,把一對母女當場撞死,要不是他躲得快,也會橫屍街頭。那時正是冬天,鍾強的外套遮住那位母親的屍首,毛衣蓋住那個小女孩,而他蹲在一邊,瑟瑟發抖。“兩個生命逝去的時候,南山寺的人正在念經,城東教堂的人在做禮拜,市政府的人在開會,你說,他們能幫上什麽?”他後來跟我這樣說。畢業分配之前,他去北京,見他的老鄉,當代大儒梁漱溟的兒子,他們聊起了大師當年做的一些事情,他突然就淚流如注。就像和尚突然覺悟,教徒看見天父,官員鹹魚翻身那樣。他哭得黑天暗地,把梁老的兒子嚇壞了。其實梁老的兒子並沒有把自己的父親看成受難者,父親到底什麽地方感動了這個年輕的老鄉?鍾強說,老一輩真是太不容易了。他原來是哭老一輩。他說他想到梁老這樣的智者,就想到老百姓,想到老百姓就想到慘死在車輪下的那對母女,所以就哭得黑天暗地。鍾強心慈,且有點神經質,在路上看見一個人面露倦色,就想到他現在是不是水深火熱,就要上前打聽。

人類最難得的品質就是同情心。

只要你是一個年輕人,你就要遠遠地離開家。

去愛他們,分毫不取。

把自己獻出去。

世界廣闊,因你前來。

鍾強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只言片語。這個時候正臨近畢業分配,他們家兄弟三人,他排行最小,兩個哥哥一個在縣政府給縣長當秘書,一個是公安局刑偵隊隊長,他們讓他留在縣中當老師,沒想到弟弟另有心願。這個傻瓜弟弟,他想去全縣最難搞的野馬鎮工作。兩個哥哥,一個成天跟在縣長身後,比縣長官職小的他斜眼看,比縣長官職大的他不敢看;一個成天爲破案焦急上火,看誰都像犯人。總之,這兩個哥哥都不知道弟弟中了什麽邪。老大跟老二商量,弟弟爲什麽會這樣。老大說是不是野馬鎮有他喜歡的女人,大哥以爲他弟弟,爲一個女人,會不管路途多麽遙遠。二哥認爲,鍾強不像是有女人的人,大凡有了女人的年輕人,穿衣打扮上會注意。那個時候,剛剛流行西褲配白襯衣,一般都是白襯衣插在西褲裏,還有就是,抹頭油,用“四合一”香皂洗臉。很多人將“四合一”香皂塗臉上後,洗得不幹淨,臉上的水汽消失,現出一層白粉,像古戲裏的面首。二哥說他們的傻瓜弟弟,肯定還沒有女人,你看,他一點都不注意穿著打扮,剃了一個大光頭,一件唐裝配的確良褲子,解放鞋,根本沒有年輕人應該有的模樣,誰會看上他?他們家裏相框上有弟弟在學校的照片,頭發又黑又密,紅色球衣,藍色球褲,雄姿英發,怎麽一畢業,就變成個出土文物。二哥跟大哥說,我們的弟弟不喜歡縣城,喜歡野馬鎮,真的是很奇怪的事情,這跟他放假走路回家,冬天拿雪來擦身子,現在剃光頭穿唐裝和解放鞋一樣,屬于一種古怪的行爲。

鍾強站在兩個哥哥面前,他們一定要他解釋爲什麽做出這樣的決定。

鍾強之前跟他們說是想從最艱苦的地方開始。兩個哥哥覺得這不是理由,現在是改革開放年代,人心思變人心思遷,自找苦吃的事不會發生在他們家的人身上。

鍾強決定老老實實跟他們說,自己爲什麽要去野馬鎮。

他說哥哥,我說出來你們不會笑話我吧?

老大說,你這樣的打扮好像要到野馬鎮去當和尚,而不是去做老師,你這樣的打扮,是不是真要去當和尚,不對啊,野馬鎮沒有廟啊。

鍾強說,我覺得,野馬鎮的人需要我。

二哥哈哈哈就笑出聲來,但是他馬上發現弟弟不是他的犯人,他經常審犯人,每當聽到不可思議的回答時會發出這樣的笑聲。二哥止住笑,掩飾般地咳了兩聲。鍾強,你這是怎麽了,縣城也需要你啊。二哥說。

鍾強說,哥哥,我想自己過得有意思一點,留在縣城,遲早會跟你們一樣。

他的話傷害了老大。

我們怎麽了?大哥、二哥的身份,縣裏很多人望塵莫及,沒想到啊沒想到,他們竟然成不了弟弟的楷模。老大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你真是有病。他說。到時你不要喊我們找人調你回來。他狠狠地說。

鍾強說,哥哥,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並不是瞧不起你們的工作,我是覺得,我得有跟你們不一樣的生活。

你想怎麽樣?

我想磨煉自己,與更多需要幫助的人交往,只有野馬鎮,才適合我。他說。

野馬鎮確實是全鄉最偏遠最貧困的鄉鎮,很多人都不願意去,去了的人也不容易提拔和調動,很多幹部都在那裏成家,和當地的姑娘結婚,最終灰頭土臉。從這點看,野馬鎮確實是一個很“磨煉”人的地方,但是“與更多需要幫助的人交往”兩位哥哥就一頭霧水了。

你要學雷鋒,雷鋒在哪裏都做得了好事,你做好事在縣城也可以做嘛,非得去野馬鎮?二哥說。

同樣是幹部,野馬鎮的幹部跟縣城的幹部肯定不一樣;同樣是乞丐,縣城的乞丐和野馬鎮的乞丐肯定不一樣。鍾強這樣回答哥哥。幹部我幫不了,乞丐我可以去幫吧。

那你也不要去了,野馬鎮會有乞丐?在野馬鎮當乞丐肯定會餓死,乞丐都跑到縣城來了。

我只是比喻,我要去幫那些受苦的人。

要幫助受苦的人?

這就非同一般了。兩個哥哥,一個跟在縣長身後,忙得七葷八素,一個成天想著怎麽破案,看到的聽到的都跟犯罪有關。這一回,突然有人在說他們很久聽不到的話,要幫助受苦的人。

最後,鍾強的兩個哥哥,縣長的秘書,公安局刑偵隊的隊長,都被弟弟的認真勁打動了,像他們這樣身份的科級幹部,將弟弟留在縣城別人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對,特別是大哥。他轉過彎來了,內心竟有一絲喜悅,把弟弟“送去”最艱苦的野馬鎮工作,他在很多人面前就硬氣起來,這是最直接的好處。另外,大哥是鍾強的校友,在師專讀中文系時,大哥喜歡讀俄羅斯作家的作品,讀托爾斯泰,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大師筆下的俄羅斯青年,有聖徒的光芒。這麽多年過去,他已經把俄羅斯聖徒給忘了。現在,在他們家,在他眼前,他的弟弟鍾強,准備要當野馬鎮聖徒。這是一件好事。

大哥說,去吧。

二哥說,你放心去吧,我派出所的兄弟會幫助你的。

來到野馬鎮,鍾強做的第一件事“好事”就是認一個老太婆當“幹媽”。

這個幹媽,是由學生選出來的。

他第一次跟班上的學生見面,首先神經病一樣,微笑了整整一分鍾,學生們見慣了黑臉的老師,突然面對一副微笑的面孔,感覺太陽從西邊升起。

這一節課,他沒有教他們語法、字詞,也沒有讓他們朗讀課文。他說,所有的知識都在書上,凡是能印在書上的知識,都不會跑掉。這一節課,讓我們暫時忘掉課文、字詞、語法,大家閉上眼睛,想一想我們野馬鎮,現在誰最最需要幫助。

這個鍾強,他想借孩子們幹淨、公平的判斷,去找那個最苦的人。之前他還有些擔心,這些孩子中間,有的家庭生活會很困難,他們會不會毛遂自薦?

他的擔心是多余的,他們沒有一個認爲自己家是野馬鎮最困難的那一戶,或者說,他們還不明白最困難的含義到底是什麽,也許自己家很苦,但是老太婆更苦。

野馬鎮最苦的人,就是那個老太婆。

一片小樹林後面,一間泥巴房,竹子編成的門斜在一邊,好像從來沒有掩上過。

踩著落葉,鍾強一個人來到這裏。

土房前,一片菜地,老太婆正躬著身子摘青菜,她滿頭白發。青青的菜地,雪白的頭發,青和白平分秋色。對了,現在正是秋天,鍾強來野馬鎮的第一個秋天。午後的陽光,有山野的氣息。鳥兒的叫聲沒有讓人覺得熱鬧,那是寂靜之聲,飄忽,悠遠。

鍾強走近菜地,老人覺察身後有人,躬著不動,頭緩緩地扭過來。之後又緩緩地扭回去,繼續摘菜。鍾強也不出聲,站在那裏等她。又摘了兩葉菜,老太婆覺得哪裏不對勁,又一次扭過頭來,說了聲,來了。

很久沒有人來看她了。第一眼她不相信,第二眼她仿若回到夢境,她等的那個人終于踩著夢境歸來。我曾經夢到過這樣的時候,有一個年輕人站在我的身後,沒想到是你啊。後來進到屋子裏,老太婆對鍾強說。

在菜地前面,鍾強看清她的面容,他覺得她長得像一個人,電影《烈火中永生》裏面的雙槍老太婆,一個富態、豐滿、手持雙槍的老人。只不過她比雙槍老太婆皺紋多,她皺紋裏有欣喜。

她不像過得很苦的老人啊,鍾強這個時候明白,孩子們說她最苦,是因爲家中只有她一個人。孩子們最怕孤單。只要誰家中只有一個人,他們就覺得誰最苦。

鍾強頂著光頭,寬大的唐裝,真像他大哥眼中的和尚,現在,像和尚進入廟宇一樣,進了老太婆的家。

屋子裏收拾得非常幹淨,衣櫃、神台、床,離得很近,竈台、裝碗筷的小櫃子、吃飯的小桌子,在土屋的另一邊,老太婆的兩個世界陣營分明。總之,家中沒有破敗的氣息,也沒有需要人幫忙的慘狀。

我真的夢到有人站在我的後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生仔,你從哪裏來啊。老太婆說。

我在中學當老師,今天特地來看你。

你來看我也不帶什麽禮物。

這個老太婆開口就問禮物,真是很有意思。

鍾強兩只手搓在一起,好像被人揭短那樣不自然。我先來認認路,我,我也不知道買什麽合適。鍾強羞澀地笑了。鍾強畢業的時候,全班每個同學填一本紀念冊,好像沒有互送禮物,還真是,他還從來沒給人送過禮物呢,包括爸媽。禮物這個概念,還是老太婆給他普及的。這是他進入社會被提的第一個“醒”。 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跟你開玩笑,你能來就很好啦,這裏離鎮上遠,平時也沒有人過來,所以我老是夢到有人呢。禮物不重要,我不是一個心貪的老太婆哦。沒想到老人這麽有趣。

我下回一定有禮物。

後生仔你太老實啦,你是新來的老師吧。

鍾強點頭。

你是教什麽的。

語文。

語文好啊,教孩子規矩做人。

鍾強還是第一次聽說語文就是教孩子規矩做人。

我上學堂的那個時候,讀課本上的文章,是唱著讀的。

鍾強也知道舊時候的人上學堂,先生領讀課文,都是搖頭晃腦,拉著腔調,一板一眼,像演戲。老太婆小時候還上過學堂,確實不簡單。

鍾強說,那樣子讀書,記課文會記得牢。這是鍾強的爸爸曾經跟鍾強說的。鍾強爸爸小時候上學,也有武松景陽岡打虎的課文,鍾強的爸爸搖頭晃腦“武松在山下喝醉了酒,提著哨棒,向景陽岡走來……”好像譜了曲子一樣。太好玩了。同樣的課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讀法,就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那樣。

老太婆活成眼前這個樣子,得經過幾多煙熏火燎,才現出真身。鍾強想。

是的,記得牢,我現在都還記得一些。老太婆說,不過,那些課文,現在都是老古董了。

鍾強曾經在資料上看到舊時的課文,都是一些樸素的道理,怪不得老太婆說語文就是怎麽教學生規矩做人。她還活在以往的樸素裏面,遠離鎮上的人群,活得十分的安詳。現在的她,確實看不出需要什麽樣的幫助。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鍾強想,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們認爲她最苦。

鍾強說,這裏離鎮上很遠嘛,你一個人就不怕?

有什麽好怕的,這裏又沒有老虎。老太婆笑了。

一個幹淨的老太婆,也許孤單對她來說,是一劑良藥。她自己種地,種菜,撿柴火,過著最簡單的日子。

我該怎麽幫她呢?畢竟,老人也是差不多八十歲的人了。

阿婆,以後我每周都來看你,我要幫你種地、種菜、打柴、修房子。

老太婆說,你說什麽?

我要幫你種地、種菜、打柴、修房子。鍾強又重複了一遍。

謝謝你,我現在還動得了,種地、種菜這樣的事情,我還做得了,等哪一天做不了啦,你要來幫幫我,幫幫我。

她連說兩個幫幫我。沒有表現出拒絕或客氣。

你經常來看我,我會很高興。老人這時候眼裏湧出淚花,她用手背輕輕拭擦,她是被鍾強的誠意感動了。

從此鍾強每個周末,都來她家。他和老人一起到嶺上去撿枯樹枝。從老太婆家到樹木茂密的嶺上要走半個小時,路不陡,路似乎在照顧這個獨居的老人,緩緩地繞著,很是體貼。老人走在鍾強的前面,一面跟他說林子裏有趣的事情,有一年春天,長尾鳥來到嶺上落腳,就是這棵樹上面,先是一只,不久又來一只,很大的長尾鳥啊,翅膀一開,就像一個人在天上飛,羽毛有白有綠,像雲朵和樹葉不停地翻滾,我擡頭看啊,看得脖子都酸了。兩只鳥在這裏生下一群小鳥,天上熱鬧得不得了,兩只大鳥,它們到對面的林子裏找東西,肚子裏填滿了小蟲和米粒,然後飛回來,直接就在天上喂它們的孩子,一只大鳥身邊,飛著幾只小鳥,一只一只喂,怎麽喂,嘴對嘴啊,它們的肚子,就是孩子們的糧倉。它們在嶺上飛了整整一年,我看了整整一年,第二年春天,它們又飛走了,這一家子,不知道現在在哪裏了。我從來沒見過那麽漂亮的烏,那麽大的鳥。

這是第一次來的時候,跟鍾強介紹大鳥。飛在天上嘴對嘴喂食的鳥兒,非常的強大,讓鍾強想起空中加油機。

第二次走在緩坡上,老太婆跟鍾強講她養的一頭受傷的小獸的故事。那是一只野貓,渾身黑白斑點的那種,是野馬鎮的獵人最喜歡的獵物。皮可以賣錢,肉更是美味,配上蛇和野雞,就是一道有名的菜,叫龍鳳虎。龍就是蛇,鳳就是野雞,虎,就是野貓了。這道菜譜聽起來很嚇人。那只虎,不,那只野貓,拖著鐵錨,到屋子裏來,也是它運氣好,正下著大雨,把腳印和血迹都沖走了,要不然它就是跑到天邊獵人都會找得到。那只鐵錨,大概夾過很多只野貓,到了這一只,不怎麽靈了,那只鐵錨,被小獸拖著,咯吱咯吱,隨時都要散架。我正在生火做飯,它看見火,就靠過來了。大概它以前曾鑽到我屋子裏找東西吃吧,認爲這是個能保命的地方。餓肚子是來這裏,受傷了也來這裏。我用力扳開鐵夾,它受傷的腿就縮到嘴邊,用嘴去舔傷口,那條腿,差不多都要斷啦。我有碘酒,我有雲南白藥,我還有幹淨的布條,我就給野貓接骨了。後來它在我家住下,兩個月吧,一拐一拐的,有一天,屋外有同伴的叫聲,它就跑走了,從此再也沒有來過。

整個秋天,嶺上什麽顔色都有,最多的是黃色和青色,甚至是紅色。鍾強和老太婆一前一後,在青的、黃的、紅的樹葉下面穿梭。手上的枯枝,由一根兩根三根,變成一捆兩捆三捆,老太婆的枯枝放在背簍裏,而鍾強呢,自己做了一個木架子,橡皮綁帶,小捆變大捆,綁在架子上,然後背起來。就這樣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冬天就到了。老太婆的半間房子,堆滿了枯枝,這是以前所沒有的。

老太婆說,我整個冬天都不用發愁了。

這是老大鍾強剛剛來到野馬鎮時的故事。

第二年夏天,我跟結拜兄弟中的老二劉明來到野馬鎮,我分在稅務所,他分在供銷社。野馬鎮各個單位,有不少年輕人,爲什麽我們三位能成爲好兄弟,起因是我喝醉酒了。那時候我年輕,狂得很,我覺得把我分配來這裏,簡直是浪費人才。至于我有什麽“才”,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覺得委屈,于是就借酒消愁。

那天,我醉倒在露天台球場的台球桌邊,我們單位的那幫老家夥也不管我,每個人都來到我身邊看了一眼,就笑著離開。他們想讓我躺在地上接地氣,讓我醉到自然醒。這也不怪他們,因爲睡在地上,吹吹涼風,等酒勁消退,站起來,罵幾句,拍拍衣服走人,是野馬鎮每個酒鬼都必須要經曆的事情,不管他是農民,還是國家幹部。正好那天鍾強路過我身邊,不忍看我的鬼樣子,把我扶起來,醉酒的人死沉死沉,他根本就抱不動我。劉明正好經過,湊過來搭把手,兩個人拖著我回單位。我們單位的老家夥看見有人送我回來,非常驚訝,這個卵仔,還有這種待遇。鍾強和劉明在我的宿舍裏,沖白糖水給我喝,一直到我酒醒才離開。這件事後,我們三個人就結成一個小團體,可不是那種假模假樣、客客氣氣的小團體,我們三個人搞了一個飯堂,三個人在一起開夥了。

我要感謝鍾強,正是因爲三個人一起開夥的那段時間,我有一些不好的毛病都慢慢改掉了。你們也知道,在鎮上收稅,最容易犯一些小的錯誤。我剛上班第一天,屠戶老藍就給我送東西了,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一個打火機,一個燒氣的打火機。我之前看到的打火機都是燒煤油的,肚子裏塞有白棉花,倒上煤油,封上蓋子,火機上還有一個小砂輪,輪子下面有火石,拇指在砂輪上用力一滑,火石噴出火星,沾有煤油的棉線就起火了。老藍給我的這個打火機,肚子裏沒有棉花,樣子像一個棺材,一個出氣孔,一個充氣孔,一個按鍵,摁下去,火苗就躥得很高。他說他弟從廣東給他帶了幾個這樣的打火機,也不值什麽錢,送一個給我玩。這可是新鮮的玩意兒,我收下了。我在鄉下舍不得用,一回縣城,就拿出來到處給人點煙。沒多久,打火機就沒有氣了。非常及時,老藍又給我送來一小瓶打火機專用的氣,他拿氣嘴對准打火機的進氣口,用力一擠,磁——一股臭味在空氣中彌漫。老藍送我小禮物,我非常高興,收稅的時候看老藍就覺得非常的順眼,經常對他手下留情。既然收了老藍的禮物,老劉、老馬、老張等野馬鎮小商販,他們的禮物我也毫不客氣,順理成章地就收下了。也不是什麽貴重的禮物,豬腰、粉腸、香煙之類的。也不怕你們笑話,我的職業榮譽感,最早就來自這些小禮物。在一個有人送禮物的單位上班,還是很不錯的嘛。我們三個人一起開夥,我就自告奮勇,說,我負責買菜。說是負責買菜,其實是接受小販們的“進貢”。到了月底,鍾強說,親兄弟明算賬,這個月買菜花了多少錢,算好了,我們三個平攤。我說,沒花幾個錢,不用給。你買菜不用花錢嗎?鍾強問。我就笑了。他知道我爲什麽笑,知道我犯了收別人禮物的毛病。鍾強說,你這是毛病,你會越來越不滿足,會越來越貪,這樣的便宜我們不能占。從此之後,他就不讓我去買菜了。劉明有一點不高興,因爲鍾強親自去買菜之後,我們的夥食大不如前。

鍾強是把我們當他的親弟弟管教了。俗話說“近朱者赤”,有鍾強這個野馬鎮“聖徒”當大哥,你說我們會差到哪裏去。

我們三個人心性不大一樣。鍾強是主動要求來野馬鎮,他要做野馬鎮的“聖徒”;我呢,我覺得自己是被“發配”來的這裏;而劉明,什麽心得都沒有,去什麽地方工作都行,自己當自己是一朵蒲公英,風吹到哪裏就是哪裏。劉明的“蒲公英精神”最具體的表現,就是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跟野馬鎮的女孩小莉談戀愛。前面說過,很多人分配到野馬鎮後,都跟當地的女子戀愛、結婚,把家安在這裏。劉明顯然想和他們一樣,破罐子破摔了。“破罐子破摔”,是當時我對這一類事情下的結論。當時我是多麽不願意來到這裏,把和當地人戀愛、結婚當成一種最沒有出息的事情。在這類事情當中,愛和欲糾纏不清,有時候是愛多一點,有時候是欲多一點。劉明到底是不是這樣?

秋天,野馬鎮開始進入枯水期,水電站蓄一天的水,才能發兩三個小時的電,到了晚上,野馬鎮一片漆黑。漆黑的夜晚,劉明喜歡去大榕樹下聽野馬鎮的人對山歌。野馬鎮的青年男女喜歡對山歌,他們的山歌可不像印在紙上的句子那樣文雅,那樣人畜無害,他們的山歌,都是直指男人女人的下半身,讓人聽得臉紅心跳。不可否認,野馬鎮的山歌在劉明談戀愛這件事上面,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當然,劉明的愛情故事不是發生在漆黑的榕樹下面,而是發生在皎潔的月光下面。

農曆九月十五,一輪圓月高高挂起,鍾強、劉明和我,到野馬河邊洗澡,到了河邊才發現,香皂忘帶了。

野馬河有兩個碼頭,一個在左岸,一個在右岸,左岸碼頭一般是女人們的天下,而右岸則屬于男人。 我們來到河邊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這個時候的右岸碼頭,屬于我們三個忘了帶香皂的男人。而左岸,則有兩個姑娘在洗澡。

枯水期,左岸和右岸的距離被拉近,下到水裏,河兩岸的人能看出對方的一、二、三、四、五,也只能是一、二、三、四、五,如果要看清對方的六、七、八、九、十,那得遊到對方跟前。就是這一、二、三、四、五,讓劉明蠢蠢欲動。忘了帶香皂,正好給了他機會。我和鍾強泡在水裏,用手搓身上的汙垢。

劉明說,我去跟她們借一下香皂。

他沒有馬上遊過去,而是朝她們喊話:喂,我們忘記帶香皂了,能不能借你們的香皂用一用?

你們是故意不帶香皂的吧。一個聲音飄過來。野馬鎮的青年男女,在河的兩邊,用一塊香皂來打情罵俏,以前不是沒有過,劉明的請求引起對岸的警惕。

劉明說,真的是忘記帶,不借就算了。

過了一會兒,另外一個女的說話了,毫無疑問,這是小莉的聲音,好吧,你接好了啊。一道白光從左岸飛過來,劉明沒有接住,白光沒入河中。劉明潛水,急急地追。

那是一塊檀香皂。

從此以後,劉明只用這個牌子的香皂。當我發現這個秘密時,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他和那個借檀香皂給我們的女孩好上了。她叫柳小莉,是米粉店老板柳莊的小女兒,她是野馬鎮唯一害羞的姑娘。在野馬鎮,見多了風風火火的女人,小莉害羞的表情就顯得多麽的可貴。她長得挺漂亮。漂亮、害羞,大概是劉明喜歡上她最大的原因。我反對劉明在野馬鎮談戀愛。劉明說,你怎麽跟我爸我媽一樣。劉明的爸爸媽媽也不希望他紮根野馬鎮。我說,要不這樣,談談就好了,不要結婚。劉明幾乎要把我吃掉。他是一個非常認真的青年,對于他這樣的人,我只能任他“破罐子破摔”。

鍾強從那晚開始,到整個寒假結束,都住在老太婆家裏。春節他也沒有回家,留下來,陪老太婆一起過年。

老人只要摔倒,要好起來就非常困難。老太婆腿傷後,衰老得很快。春天,鍾強跟我和劉明說,老太婆身體越來越差,他想按照野馬鎮的風俗,給老人家“補糧”。什麽叫“補糧”,就是有老人的人家,想讓家裏的老人健康長壽,會挨家挨戶去討一把米,吃百家飯,這樣一來,就能續命。野馬鎮幾百戶人家,鍾強怕自己忙不過來,叫我們幫忙,每人一百多戶,上門討米。

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很難爲情的事情,我拿著一個白布袋,站在屠戶老藍家的面前,跟他說,抓一把米給我。老藍以爲我得了神經病。你要“補糧”?年紀輕輕。說完接過我手中的白布袋,整整給我裝了半袋。說,你一個小青年,挨家挨戶去討米,很丟人的,半袋米你拿去,就不用去其他家討了。

那意思就不一樣了,那就不叫百家飯了。我說。

你也信這個?我以爲只有野馬鎮的人才信這個。他說。

我沒有跟他講我是爲老太婆“補糧”。我跟老太婆不親,說出她的名字,怪難爲情的。我只是幫老大鍾強做事。

我說,我只要一小把。我叫老藍帶我去他家的米桶邊,把那半袋米倒了回去,再抓起一把,放到口袋裏。然後再去老張家、老劉家、老石家……

兩天時間,老太婆就吃上了“百家飯”。

野馬鎮的“百家飯”最終也沒有留住老太婆。夏天的時候,老太婆就去世了。爲了她的葬禮,我們三兄弟有了一次終生難忘的遠行。現在想起來我仍然心潮澎湃。

去世前,老太婆跟鍾強說,她不想被埋在野馬鎮,她想被火燒掉,變成灰,水上撒一點,山上撒一點,總之,不要再回來。

鍾強跟我們說這事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爲從野馬鎮到市裏,山高路遠,坐車就需要一個白天。火葬場的殡儀車肯定不願意開過來,而野馬鎮,也不會有人願意開車送老太婆的遺體去市裏,他們的車拿來運糧食,運煤,運豬,運牛,運老太婆的遺體去火葬場,他們肯定嫌晦氣。

一切都如我所料。我們找來火葬場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那邊的人聽說是野馬鎮死了人,那麽遠的路,野馬鎮不屬于推行火葬的區域,建議我們將老太婆就地安葬。鍾強去找鎮上跑運輸的車主,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做這件事。鍾強不死心,分別打電話給他的兩個哥哥,請他們幫忙。兩個哥哥都覺得弟弟做這件事太荒唐。大哥說,老太婆臨死之前說的是胡話,你怎麽當聖旨來執行?二哥說,天氣熱,趕緊埋了,就挂掉電話。

天氣熱,趕緊埋了。我也這樣認爲。

但是我們的大哥鍾強,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用馬車將老人的遺體送去火葬場。

用馬車是可以的,但是天氣太熱了,怎麽辦?

我們有冰塊。

劉明剛剛被換到供銷社的冰室賣冰水和雪條。制造冰塊,他很在行。他讀的是供銷學校,他的同學分散在縣裏縣外各個鄉鎮的供銷社,通過他們的關系,從野馬鎮到市裏,沿途的鄉鎮供銷社的冰室,我們都可以停靠加冰。劉明,這個戀愛中的男孩,他不停地給他的同學打電話,說得最多的兩個詞,一個是老人家、老人家、老人家,一個是冰塊、冰塊、冰塊……

馬和車是老藍家的,我悄悄跟他說,只要你把馬和車借給我們用,我少收你半年的稅,他一咬牙,就答應了。

我們的馬車從林中慢慢駛出。說老實話,我有點害怕,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面對一具屍體,我不敢坐在車上,牽著馬走在前頭,馬車搖搖晃晃,出了林子,上了大路。車上,一個永遠睡著了的老人家,她已經被白布纏繞,她四周鋪滿冰塊。

那一年,很多人都看見,從野馬鎮通往河池市的公路上,有一輛滴水的馬車緩緩前行。馬匹、冰塊、老人家,以及三個從野馬鎮出走的年輕人……

回到這個可愛的早上:

他們都去了該去的地方。

我留下來,就是爲了有一天,能在這個並不幹淨的地方跟他們重逢。

我知道惦記他們的人很多,但真正愛他們的,是我。

這是我在睡夢中寫下的文字。醒來的時候,太陽正好,白色的窗簾亮得晃眼,房間的每個角落,沒有漏掉一寸光,橘黃色,簡直是另一個夢境。已經是秋天,這樣的光線讓人感到舒服。腦子裏夢的潮汐還在,那些文字我記得很牢。在夢裏,爲什麽要寫下這些?我不知道。在夢裏,寫下這些文字之前發生了什麽?我也記不清了。

沒有無緣無故的夢。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書寫。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樣的體驗:某個白天或者黑夜,你走過街道拐角,一只流浪貓從你腳邊躥過,你突然記起來,你的夢裏曾有過這樣的場景;某個白天或黑夜,你跟朋友喝酒聊天,你突然記起來,眼前的一切簡直是夢境重現——酒的牌子,討論的話題,都一模一樣。更神奇的是,某個白天或黑夜,你遇到的那個人,她的長相、言談甚至她身後的風景,你都覺得真真切切來自你曾經的夢——夢和現實糾纏不清啊。夢大概就是一個人要經曆的另一個現實吧。有好幾次,我在夢中遭遇險境(或刹車失靈,或被猛禽追趕,或遇惡徒襲擊),正在走投無路,快要完蛋的時候,突然清醒地意識到,這是夢,睜開眼睛就好了,說時遲那時快,眼睛猛地睜開,就像突然間獲得魔法的弱者,一下子逃離夢中的險境。那種劫後余生的感覺真是太好了,關于夢的解釋太多太多,我也相信兩種現實之間一定有某種神秘的聯系,它們互相投射,直至終了。

這個美好的早晨,在橘黃色的房間裏,我咀嚼夢中寫下的三行文字:他們,他們,他們。

他們是誰?

他們,就是我們。

今天,是我和鍾強、劉明重逢的日子。

南方文學 201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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